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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五月兒圓 第五章 作者:綠淇

  她一定又在哭了。

   莫十五手持韁繩,放馬在道上慢慢行走,眼睛雖然看著前方,心思卻一直往後方的車篷中飄去。

   都已經快要黃昏了,自從早上離了儷人園,她就一直這般,不是抱著膝頭發呆,就是抽抽答答的掉著眼淚。中午拿進車裡給她當午膳的包子,現在一定還是連拆都沒拆的放在她腳邊吧?

   馬蹄的答的答,小小的馬車微微晃蕩著,他幾乎可以想像在小小的車篷中,月憐正埋著頭悶聲哭泣的模樣。

   她的確在哭。

   車身搖搖晃晃,震得她粉頰上的淚珠一顆一顆往外彈。

   離開儷人園的前一晚,朱袖拉著她同榻而眠。她幾乎沒有睡,只是靜靜地聽著朱袖向自己道歉。

   「我沒有思索自己是否有能力保護你,就把你帶離錢府,是我犯下的第一個錯。雖說是無可奈何,但我那時的決定終究是太輕率了。」

   在錢府裡的日子,八年有如一日,月憐記得並不深刻;但與朱袖初遇的那一夜,朱袖愛憐的言語和身上的香氣,卻是首次撞進她生命中的、唯一的溫暖。她多珍惜這份溫暖、多感謝朱袖給她的一切……她不明白,為什麼朱袖要對她道歉?

   「……而我最對不起你的,是我的自私和恐懼。」

   朱袖這句話讓她大惑不解。

   自私嗎?朱袖自私?她救了她,多年來又是那般護著她,怎會自私?

   恐懼呢?她又在恐懼著什麼?

   「樓公子不止一次告訴我,說願意將你帶離儷人園,留在身邊照顧撫養,但都被我回絕了。」

   她知道,朱袖和樓觀宇多次為她起過爭執,她常常端著茶盤站在簾外。因為朱袖不放心,怕她離了她之後,日子過得不好……朱袖一直這麼為自己著想,她想起來就好感動、好感謝!

   「其實……」

   窗外有微微的月光透進來,她和朱袖躺得極近,看到她一排整齊的貝齒把下唇咬得有點泛白。

   她心裡忽然忐忑起來。其實什麼呢?

   「我不讓樓公子帶你走,是私心。不是為了你,是為了我自己。」

   她疑惑地皺起了眉。

   朱袖也會捨不得她離開嗎?既是捨不得,又為什麼要讓莫十五帶她走?

   「我很愛他,我也知道以我的身份不能愛他、不能跟他一生一世,所以我只能求眼下的日子……」

   她聞言一驚,直覺便要翻身坐起,卻被一雙微顫的柔荑抓住了。

   朱袖口中的「他」,指的當然是樓公子。

   樓公子雖跟朱袖聚少離多,但她看得出來他絕不會辜負朱袖的。朱袖為什麼會這樣想?為什麼要說「只能求眼下的日子」?

   「我曾救過他的命,我不要他有任何機會還這個情。既然我與他如同雲泥,一生不能比肩,我也只能用他欠我的這份情牽住他,多一日是一日。我……我怕把你托付給他之後,他就算是還了我的情,從此就對我再無眷顧……」

   不是啊!不是的!樓公子不是那樣的!即使她一個局外人,也看得明白啊!

   月憐急了,卻不知該怎麼說才好。

   「你要說我不信任他嗎?我信他,真的。我信不過的是我自己……我的自尊就到這裡為止了。」

   月憐握緊了她的手,覺得她臉上的笑容比淚顏還哀戚。

   為什麼朱袖的念頭都這麼悲傷?朱袖的心思,她真的不懂啊……

   「你年紀輕,不識情愛,才會覺得我的心眼很奇怪。不奇怪的,月憐。也許你有一天會懂得,但我希望你永遠都不會懂……」

   她從來沒有看過朱袖這麼脆弱、這麼哀傷,像是要把相處八年來的所有心事都訴盡,一整晚,朱袖一直叮嚀著她。

   還說了什麼?好像提到前些年遷離揚州的錢家就是自己原本的家;好像又說到莫十五是老實人,但女孩兒家還是要多些提防。

   這些叮嚀她記不真切,只是在腦海裡反反覆覆咀嚼著最初那幾句話,朱袖那憂傷的眸光此時如在眼前,蕭索的語氣也猶然在耳。

   為什麼自己從來不知道她的心事、她的憂愁呢?

   車外人聲不知何時早已隱去,路況也愈來愈顛簸。他們……離開揚州城已有一段距離了吧?

   月憐心中離愁忽盛,新淚又出,臉上沒一寸是乾的,眼眶和鼻子都好緊好緊……她伸臂環住自己,左右手分別在兩條手臂上摸到一對環狀物。

   臨別時,朱袖塞給莫十五一包銀兩作為盤纏,還在月憐手上套了一對金鐲子。

   「收好,我只能送你這個,你願意戴著也好,有急用時拿去賣了也成……」

   朱袖一邊說著,一邊拉起她的袖子,把鐲子推到她手臂上,往上推得不能再推了,才小心翼翼地為她放下衣袖,一層層掩蓋住那一對燦然的金光。

   月憐捲起袖子,盯著臂上那一對金手鐲。

   朱袖為她想得多麼周到。

   自己離開了,朱袖從此就是一個人了。樓公子不在的日子,誰來為她泡濃茶解酒?誰為她換琴弦?誰為她梳妝更衣?誰陪著她說笑?被客人仗勢欺凌時,又有誰來聽她埋怨訴苦?

   好想……好想跳車奔回去啊!

   她小手揪緊自己的衣袖,喉問數不清溢出了第幾聲嗚噎。

   「你別哭啦!這樣我怎麼安心駕車趕路啊?」

   「刷」地一聲,車簾子猛然被拉開,月憐在淚花中抬頭,只見一個碩長的少年身形堵在前面,逆著光朝自己叫道。

   月憐眉頭一皺。

   「我難過……你凶什麼?」

   「我、我沒要凶你,你不要難過了,好不好?」

   他是擔心到很煩惱很煩惱的地步啊!莫十五搔搔頭,被她那滿臉滿袖滿衣襟的眼淚給弄慌了手腳。

   一張秀氣的小臉都哭得有點腫了……他瞇起眼睛,胸口好悶哪。

   要是像那夜一樣抱著她去踩踩屋頂吹吹風,她會不會就不哭了?

   心念一動,莫十五一腳踩進車裡,兩條健臂就要伸了出去--

   啊啊!

   眼光一往下挪,莫十五倏地收回了手,兩隻手掌因用力過猛而打上自己的臉,他身體往後一仰,腳下一個踉蹌,險些便要掉下車去。

   月憐低垂著頭,沒有瞧見他的怪動作。

   「你……你你……」莫十五結巴了起來。

   他他他……他的舌頭還在嗎?他看到她一雙雪白的藕臂……

   她的手臂很漂亮,雖然纖細瘦長,卻白白嫩嫩的,上頭還戴著一對亮晃晃、足色足金的鐲子,黃白相映真是美極了。

   「你……你的手臂……露出來了。」終於說完了,呼,舌頭還在。

   「喔。」

   月憐抿著唇,委委屈屈放下袖子,抱著膝頭背轉身去,髮絲微亂的後腦一下一下動著,像是又在哭了。

   莫十五歎了口氣,拍拍馬頭,矮身鑽進了車篷裡,與她並坐。

   「小麻……月憐。」試著喚她一聲。

   「幹嘛?」濃濃的鼻音。

   「你想不想看看那個玉八卦?你還沒有看過吧?」他故作輕鬆地說道。

   「不就是玉八卦,有什麼不同?」她還看過金八卦、銀八卦呢。

   「這個絕對不一樣。」見她有點兒反應,莫十五精神一振,忙道:「你不是練武的人,所以不知道這樣東西。這個玉八卦可是武林中人夢寐以求的寶貝,傳說百年前,莫家的師祖藏了一套絕世武功在這玉八卦裡頭,誰能解開玉八卦的秘密,誰就能擁有這套不傳的功夫。」其實他根本不知道這些事,全是聽師叔說的。

   「有秘籍藏在玉八卦裡頭?」俠義小說她也看了不少,可沒聽說過一枚小小的玉八卦藏得了一本秘籍的。

   她回他的話頭了,眼淚也停了!莫十五大喜過望,不動聲色地續道:「是不是藏了秘籍,誰也不知道。歷年來,沒一個人能解開玉八卦的秘密,就連莫家刀的門人也一樣,除了傳人之外,誰也不知道。」

   「那旁人呢?這麼誘人的秘密,沒有旁人來搶嗎?」世上聰明人何其多!

   「當然有人搶,所以莫家刀法開枝散葉、廣收門徒,玉八卦也不一定傳給當代的掌門人。如此隱密,為的就是不讓武林中人鎖定行搶的目標。饒是如此,百年來玉八卦還是被人搶去不下數十次,但從沒有人能解出其中秘密,而且說也奇怪,玉八卦最後終會輾轉回到莫家刀傳人之手。」

   「這麼神奇……」

   月憐聽著坐直了身子,似是被引出了興味。

   「我師父正是莫家刀法的嫡傳弟子,除了繼承二十八路莫家刀法及莫姓之外,也繼承了這個玉八卦。她當年就為玉八卦差點丟了性命,加上又帶了個我,不得不把它藏在儷人園裡,一藏就藏了十二年。」

   就是因為玉八卦引起的那場紛亂,他才有車成為「莫十五」,當上師父的弟子。

   「有幸」啊……真是有幸嗎?成為莫家的傳人、被師父養大、受命前來將玉八卦帶回去。而這玉八卦跟莫家刀的武林淵源,卻是師叔說給他知道的--師父根本什麼都沒說!

   他可是個初出茅廬的小嫩苗啊!這事這麼嚴重,師父卻提都不提,莫非是存心要他帶了這個「寶貝」,不明不白的死在江湖上嗎?那多冤啊?

   月憐提出疑問,打斷了莫十五的哀怨:

   「為什麼到現在才要你把玉八卦帶回去?它不是很重要的東西嗎?」

   他抓了抓頭:「師父只收了我一個徒兒,玉八卦最後還是會傳給我的。這個任務……我想算是師父給我的考試吧!一想到這麼重要的東西得由我保管,還真有點惶恐。」

   「嗯……」她好奇道:「我可以看看那玉八卦嗎?」

   「當然可以,你等會兒。」他朝她咧嘴一笑。

   月憐期待地望著他,本以為他會從衣袋或是頸間拿出那枚寶貝玉八卦,哪知他卻轉過了身子,「嘿咻」一聲從堆在車角的行李中扛起一個蒲團大的木箱。

   「就在這裡面。」他把木箱往她跟前一推。

   她張大了眼。「在這裡面?」

   也未免收藏得太慎重了吧?這個木箱怕是能裝下幾百、幾千枚玉八卦了。有必要「層層保護」到這種地步嗎?

   「在裡面沒錯,你瞧。」他語氣中似有埋怨,一邊打開了箱子。

   「哇……」

   真、真的!真的是「玉八卦」!

   玉八卦躺在鋪著絨布的箱子中,玉色屬白而微呈透明,刀工不甚細緻,八個邊角卻相當勻稱,中間是陰陽相合的太極圖,八個方向分別由長短線條組合成變化的圖形。

   它看起來跟一般用作墜飾的玉八卦沒什麼兩樣,只除了一點--它好大!

   它真的非、常、大!

   八個角實實在在地頂著箱壁,就算箱子搖晃起來也不會有聲響。

   月憐咋舌,伸出手來比了一比,這塊玉八卦約有四、五寸厚,一尺來寬。她試著想拿起來看看,卻搬不動它。

   「比枕頭還大,很過份吧?真不曉得咱們莫家的師祖在想什麼……也難怪當年師父非得把它藏起來不可。扛著這玩意兒要怎麼亡命天涯啊?」更別說還帶著他這個小拖油瓶了。

   「這玉……好像是東北的岫玉。玉質不太純……也難怪,這麼大一塊……」

   真的好大啊……月憐看著、摸著,歎為觀止,莫十五卻被勾起了悲忿的情緒。

   「一看見它我就有氣……」愈想愈氣悶。「這趟出門,我簡直被耍著玩……」

   「咦?」察覺他聲音微抖,月憐抬起頭來望向他。

   莫十五雙手抓著胸前衣衫,嘴角有笑,卻笑得咬牙切齒,臉上表情更是五味雜陳:「昨天晚上我去找師叔,問他東籬閣在哪,他笑著說不必問了,然後把這玩意兒從他宿房的床底下拖出來……床底下!你知道嗎?他早就先把玉八卦挖出來藏著了,我要是不去問他,就算我挖翻了整座儷人園,找八百年也找不到的!」

   這樣也能算人家長輩嗎?好好險啊!

   月憐微帶吃驚,看著莫十五的臉皮開始呈現五色變幻。

   這廂還在捶腿咒罵:「我真的從一開始就被耍著玩啊……師父要我來找玉八卦,地名說得不清不楚,讓我花了好大功夫打聽,好不容易找到儷人園,東籬閣卻又被火燒了……最過份的是,她居然沒告訴我這玩意兒這麼『特別』!」

   「呃……反正,總算是找到了嘛,」她想找話來安慰他。

   「找、到、了!我要是早知道它這麼大的個兒,我一到園裡就直接開挖了!從頭到尾只有我是笨蛋……我好歹也是堂堂男兒,第一次出遠門,意氣風發地想好好完成師父交代的任務,結果呢?迷了路、生了病、又遭人戲弄,連玉八卦都被師叔先藏起來……我……嗚嗚嗚……啊啊啊!」

   抱怨到後來,莫十五把臉埋進雙臂中悶泣,沒幾聲忽又抬起頭來仰天長嘯。

   「你不要這樣啦,冷靜一點……」他嚎叫的模樣有點怕人,她好想跳車啊。

   聽見她的聲音,莫十五忽然收了狂態,轉向她,嘻嘻一笑:「不過,說到底,終究還是有件好事,一掃我這二十多日來的灰頭土臉。」

   「是什麼事呢?」他笑得好陽光,讓她不由自主跟著牽動嘴角。

   「就是你啊,」笑瞇瞇:「我帶著你一起回去,這不是天大的好事嗎?」

   「呃?」天大的好事?她臉蛋兒微紅。「你不嫌我麻煩?」

   莫十五忽然大笑,笑得好爽朗:「怎麼會麻煩?這是我該做的!哈哈哈哈!」

   因為,因為她喜歡他嘛!

   看見月憐頰生紅雲,一雙漂亮的眼睛瞧著自己,莫十五一陣飄然。

   就是這樣,就是這種眼光,就是這種信賴!他只要多展現一點兒男子氣概,她就會多愛自己一分。

   不枉的、不枉的!他一定要讓她覺得「不虛此情」!

   「哈哈……」

   看著莫十五得意的笑臉,浮在月憐腦中的念頭只有一個--

   他,真的好奇怪啊。

   「小姑娘,你在這兒做什麼啊?」

   月憐的筷子停在半空,她抬起臉,疑惑地望著眼前的陌生人。

   這裡是客棧,她手上還拿著碗筷,何必這麼問?難道她看起來像在畫畫不成?

   「一個人吃飯哪?看你這麼孤單,好可憐,沒有人陪你嗎?」

   微胖的中年男人一邊挪動屁股試圖在長凳上坐下,一邊露出和善無害的笑容。

   為什麼一個人吃飯就可憐?說她可憐,卻笑成這樣……不知怎地,這男人的笑臉就是令她生厭。

   就像……就像儷人園裡一半以上的男客那般。

   微胖男人卻自顧自地在長凳邊緣坐下,同時滑著屁股就往月憐身邊擠。

   她在他挨向自己之前端著碗站了起來,臉上微現惱意:「空桌子還很多,麻煩你到別桌去坐。」

   「別害羞嘛,小姑娘,我就是要陪你吃飯呀!」

   微胖男人臉上「和善」的笑意加深--月憐確定自己看到他眼尾細紋中泛起油光-並伸手拉她。

   「我不……」她掙了一下,掙不開,原先握在手裡的筷子在拉扯中落地。

   這段郊野道路上就這麼一間客棧,店裡總是坐著不少往來跋涉的商人旅客,跑堂倌吆喝聲和客人飲酒談笑聲填滿了客棧小小的空間,店內幾乎不會有人注意到角落這張小桌子,和桌旁年齡看似父女的二人--即使男人正抓著少女的手腕。

   月憐看了看躺在地上的筷子,再瞪了瞪這個抓著自己不放的陌生男人。

   「你別抓著我。」

   微胖男子涎著臉,另一隻蹄子也伸了過來,嘴裡笑道:「小姑娘,來,讓我抱抱、親一口……」

   月憐瞪大了眼睛。這裡是客棧,四周都是人,他怎麼說出了她在儷人園幃帳之中最常聽到的那句話?

   一股噁心的感覺自手腕爬上了背脊,讓她好想把手中飯碗往那已然變形的笑臉上砸去!但不行、不能動手,要忍耐……

   此時,隔著一桌落座的孤身男客伸手捏起了桌上的酒杯。

   「來,我抱抱……」微胖男子渾然沒有察覺四周的變化,一隻手仍緊抓著月憐不放,另一隻手更往她腰間摟去。

   「你……」她一驚,卻掙不脫也閃不開。

   碰磅!

   莫十五的腳比男人的鹹豬手更快。

   「哎喲喂呀……」

   伸腿踢翻了毛手毛腳的男人,莫十五把月憐擋到自己身後,殺氣騰騰地問道:「這位阿伯!你抓著我妹子的手幹什麼?」

   此句一出,全客棧的眼光都集中在這對「兄妹」和這位「阿伯」身上,只有鄰桌的男客沒有轉頭,手上捏緊的酒杯卻鬆了開來。

   「我……那個……」那男人一邊站起,一邊陪笑道:「沒什麼,我只是看她一個人坐在這兒,想說姑娘家隻身在外頭總是危險……想、想提醒關照一下……」

   「那可真是多謝阿伯了。」莫十五瞇瞇一笑。

   「不、不謝……」男人慢慢後退。

   「現在我回來關照她了,阿伯你可以不用操心啦。」還是瞇瞇笑。

   「�e……是啊……那下次要小心些哪……」胖男人仿若無事的轉過身。

   正要等他轉身!「你騙誰啊!」

   莫十五長腿一伸,正中屁股,把「阿伯」微胖的身子往前送了十幾尺,滴溜溜地滾過桌間走道,碰磅一聲黏在櫃檯腳。

   「嗟!以為我不曾看過登徒子嗎?」莫十五朝著那男人逃出門外的背影吐了吐舌,撿起月憐掉在地上的筷子,招跑堂來換了一雙。

   他把乾淨的筷子遞給她,看到她伸來相接的小手,方纔那男人握著她手直搓的影像又浮上腦海,他忍不住說道:「你呀,要小心一點。」

   「要怎麼小心?是那個人纏著我,又不是我去惹來的。」月憐也有點惱意,接過筷子坐了下來,忿忿地伸筷扒飯。

   「雖說如此,但你要懂得拒絕啊!」莫十五也坐了下來。

   「我有呀,我叫他去坐別的桌子,可是他不聽。」

   「不是這樣的……」莫十五抓抓頭。「你這副模樣兒,光是說話拒絕,對那種人是沒用的。」

   「為什麼?」她好奇問道。

   「哪,你看那邊--」莫十五上身貼近她頰邊,壓低音量,伸手往右邊一指。「看到坐在那桌的姑娘了沒?」

   順著他指頭方向,月憐看到一名以金環束髮的稚齡少女。她年紀不出十五歲,穿著細腰窄袖的深色衣裳,背著一個長形包袱,正以單手持碗,大口大口地喝茶。

   「看到了,她怎麼了?」月憐跟著他壓低了聲音。

   「她年紀比你輕,個子比你小,長得也還算可愛--當然不如你可愛啦……你的眼睛比較亮,膚色也比她白……」說著說著紅了臉,低下了頭。

   「然後呢?」月憐耳根微熱地打斷他。他到底想說什麼?

   「為什麼那隻豬不去調戲她,要來調戲你?」莫十五問道。

   「因為她看起來會武功啊。」那小姑娘不但拿碗喝茶的模樣頗具豪氣,背上背的長包袱形狀看來正是一口劍。

   「這就對了!」莫十五一擊掌。「這樣你懂了吧?那隻豬不敢動她,因為她會武功、帶著劍。所以說你……」

   「你是要說我不會武功所以被騷擾嗎?會武功的姑娘家很少吧?」

   「呃……不是啦。」莫十五又搔了搔腦袋,轉頭看了下左右,又道:「好吧好吧,剛剛那個例子不好,我們換過,再說另一個。」

   她看著他的大腦袋瓜子再次湊近自己。

   「喏,你瞧瞧我們左後方那張桌子,是不是有個綠衣姑娘?」

   月憐依言望去。

   在那兒獨坐品茶的是個貴氣女子,看起來比月憐大不上幾歲,身上穿的衣裳質料甚佳,一張芙蓉般的面孔極為雅致,渾身都是受過良好教養的大戶千金風範。

   「你看,她美不美?比……」莫十五小小地掙扎了一下,才接著道:「比你美那麼一點點點點吧?只有一點點、一點點而已。」可別生氣啊。

   她點頭。「很美,比我美多了。」他在不安什麼?

   「她很美,又是孤身一個人,也沒帶劍,為什麼剛才那隻豬不去惹她,而來吃你豆腐?」他耐著性子旁敲側擊,一副循循善誘的良師模樣。

   「對啊,為什麼?」她傻傻應和。

   「因為她是大小姐。雖然她長得美、獨自一個人、看起來又很柔弱,但她神色冷靜,一身的貴氣,性情必定也是凜然不可侵犯,所以那只膽小豬不敢去惹她。」

   聽到這裡,月憐漸漸明白他話中之意:心頭登時火起,沉下臉回道:「我明白了,我雖然長得不美,但是柔弱又沒有貴氣,一副好欺負的樣子,所以那人才來惹我,是不是?」

   「是啊是啊是啊!」莫十五點頭如搗蒜,成串話語不經大腦脫口而出:「我剛剛進門一看,你啊,瞧起來就像個小媳婦,人怯怯的,講話又小聲,而且不懂得拒絕,難怪那隻豬會纏著你不放!」

   他只是離開一會兒去餵個馬,回來就見她被人抓手摟腰糾纏不休。要是不趁機會教她怎麼應對,要他以後怎麼放心離她半步?

   「不然該怎樣拒絕?」她瞪向他,心中惱意更甚。

   莫十五伸腿一比:「像我這樣踹他嘍!」揚手虛揮:「或是狠狠甩他一巴掌!」

   月憐撇過臉:「他也只是握了我的手,隨便打人不太好吧?」

   「隨--便--打--人?」見她如此回答,莫十五磨起牙來。這丫頭怎麼沒一點自保的意識?還把臉別過去?

   他好像火大了?他在氣什麼?該發怒的人是她才對吧?

   「你知道什麼叫隨便嗎?你不罵他不打他,就讓那隻豬握你的手,這才叫『隨便』啊!」他看到那只蹄子黏在她手腕上時都快氣炸了,怎麼她一副不痛不癢的樣子?

   月憐瞪著他,白皙的小臉微微脹紅。

   儷人園裡每年都會有一兩回逼良為娼的戲碼,新來的姑娘要是性子太烈,衝撞了客人,就算不毒打折磨一頓,至少也要關起來餓上兩、三天。

   朱袖也常對她耳提面命,讓客人握握手捏捏臉都沒什麼,千萬不要大驚小怪,最重要的是把身子守住,除此之外什麼事都可以忍,只求別引人注意。

   這般隱忍,卻換來他一句「隨便」!

   「你說我隨便?」他……瞧輕她?

   這些年來,她咬牙忍受這些輕薄以自保,他怎麼可以這麼說她?

   莫十五察覺了她的怒意,但估量不出怒意的多寡,而自己的腦子也正在著火,不中聽的話仍從他的嘴裡繼續傾洩出來:

   「不是隨便是什麼?讓人輕薄了也不痛不癢的,這樣子可不太好啊!姑娘家這樣隨隨便便的,會嫁不出……」嫁不出去?好像用錯詞了喔,她不會嫁不出去的,他早就下定主意要娶她了不是?

   等等等等,為什麼自己會打定主意要娶她?當初好像是因為……因為她喜歡他嘛!但是現在想來,這個理由好像有點怪啊……

   莫十五怔愣間,只聽「啪」地一聲,一個紅紅的掌印黏上了他的臉。

   她的手又小又軟,沒想到打在臉上居然這麼痛……

   「做得很好啊,這不就出手了嗎……」

   他伸手摸臉,語氣訕訕,一邊看著月憐寒冰一般的表情和微紅的眼眶。

   與她認識一個多月,沒有見過她這種模樣。他試著喚她:「月憐?小麻姑娘?」

   她不答腔,眼眶和雙頰愈來愈紅,臉上的神色卻是愈來愈冰冷。

   哎喲,她是真的生氣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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