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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修羅 第七章 作者:亦舒

  那天他們去看戲吃飯,玩得很晚,梁永燊對絲毫沒有露出不高興的珉珉說:「——一點鐘宿舍關門,你當心進不去。」

   「爬牆可以進去。」

   「已經裝上鐵絲刺。」

   「好吧好吧,送我返去。」

   一到宿舍大堂,珉珉看見阿姨焦急地在大堂徘徊,分明是在等她,看樣子她全知道了,珉珉撇下梁永燊,奔過去與阿姨擁抱,怔怔地落下淚來。

   情緒這樣壞,心事那麼多,珉珉也畢業了。

   她要求出去讀書。

   坐在自己家的客廳裡,卻似個陌生人,一邊是姨丈阿姨,另一邊是父親繼母,四個大人在談判細節,珉珉心不在焉,低著眼睛。

   忽然之間,她看到一走廊後頭有一團蠕動的小東西,珉珉一怔,看仔細了,喜出望外,這不是她的弟弟嗎?已經會爬了,褓姆怎麼沒有看住他,任他自由活動,緩緩爬出走廊來,嘴巴一路發出嗚嗚聲。

   珉珉自間從未見過更可愛的小動物,好想跳過去抱起他面孔貼緊面孔親吻他,但又不敢輕舉妄動。

   嬰兒越爬越快,終於來到很近的地方,他仰起頭看住珉珉,姐弟目光第一次接觸。

   大人們正談得熱烈,沒有看到這一幕。

   珉珉默問:你可是出來看姐姐?

   嬰兒笑,舞動一隻手。

   珉珉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。

   招呼打過,他像一部小笨車似調頭爬回去,這時候保姆也發現了他的蹤跡,趕出來抱起他。

   珉珉這才轉過頭未,剛好聽得阿姨說:「我相信珉珉會得適應。」

   適應,適應什麼?

   談完之後,喝杯茶,他們離開吳家。

   談判代表洪俊德很感慨地說:「豫生好像只關心妻兒,珉珉去留他無所謂。」

   「那就交給我們辦好了,你也要替他想想,一個教席能為他帶來多少收入,谷家華為著這個嬰兒,沒做事已有兩年,他們有他們的苦衷。」

   「只是錢的問題嗎?為何有人發一點點小財即時翻臉不認人?」

   「虧你問得出來,連珉珉都比你成熟。」

   「她的確比許多大人成熟。」

   終於結束了六年寄宿生生涯。

   提著行李離開的時候,碰到校長。

   珉珉想,最後一次,要做得漂漂亮亮,於是一鞠躬,「張校長。」

   「吳同學,」校長微笑頷首,「你要離開母校了。」

   校長與她並肩而行。

   母校?當然,可不是母校。

   「吳同學,這次畢業試成績數你最優異,為母校爭光不少。」

   珉珉唯唯諾諾,「應該的。」

   走過禮堂,粉刷工程正在進行中,校長說:「有空回來看我們。」

   「一定。」

   「校舍也許會拆卸重建,」校長唏噓地說,「近百年歷史了。」

   剛才說話間,「忽喇」一聲,禮堂天花板的批蕩忽然掉下一大塊來,工人們嚇一大跳,嘩然爭相走避。

   校長連忙過去視察,她疑惑地轉頭看住珉珉。

   珉珉終於忍不住,朝她脥脥眼而去。

   珉珉的感覺猶如脫出牢籠一般。

   她花了一些時間來尋找莫意長的下落,莫宅老房子已經拆卸,一屋子的人不知所蹤。

   珉珉相信如果肯登報尋人,仍然可以找到意長:「吳珉珉絕望地尋訪華英女校同學莫意長」,但,太過份了,三年多來,珉珉都希望意長會得自動出現與她敘舊,莫非她也怕了她。

   當日來接珉珉的仍是梁永燊。

   他開著他母親的小小日本房車,同女友說:「媽媽想見你。」

   珉珉一聽就嚇一跳,「不,我不擅長見伯母。」雙手亂搖。

   再說下去,可能連梁永燊都拒見,他只得適可而止。

   她一直沒有把畢業後的去向告訴他,他不便問,他覺得吳珉珉的內心世界廣闊猶如一片平原,可供數百匹駿馬馳騁,但她沒有打開這道門,讓梁永燊進去。

   「今晚我們要慶祝。」

   梁小生笑,「本來我們一家要去喝喜酒。」

   珉珉很明理,「不要為我改期。」

   「我還希望你一起來呢。」梁永燊的語氣有點兒惆悵,女孩子若對你寬宏大量,落落大方,那就是表示喜歡得你不夠。

   果然,吳珉珉像孔融讓梨般說:「你去呀,你去好了,我們改明天見面。」

   如果她立時三刻呀起嘴頓足生氣紅面孔,事情好辦得多。

   珉珉問:「一對新人是親是友?」

   「新郎是家母的外甥。」

   「你的表哥。」

   「正是,比我大一點點。」

   「這麼早結婚。」珉珉訝異,想像中婚姻應該是新年中的大計劃,這件複雜的事絕非在大學畢業之前有能力管理及經營、推廣。

   梁永燊見她問及,便伸手自車座後取出一張請帖遞給她。

   珉珉讚歎:「設計這麼漂亮。」

   帖子折疊成一朵花,一層層打開,到第三層花瓣才看到新郎、新娘的名字。

   珉珉一愣。

   梁永燊猶自說:「我們去過酒會,便自由活動。」

   他轉過頭去看珉珉,珉珉己放下那張別緻的帖子,她說:「好的,我們一起去。」

   梁永案反而意外了,喜孜孜問:「當真?」

   小小車子往洪宅駛去。

   他聽珉珉說,她姨丈生意相當順利,先後已經搬三次家,最新的新居大得有點兒無邊無涯的樣子,喚僕人要撳鈴。

   那好人歡迎珉珉長住,稱珉珉為「我的守護安琪兒」,人在順境的時候當然特別慷慨。

   梁永燊說:「洪先生對你很好。」

   珉珉笑道:「那當然,這姨丈幾乎是我親手挑的。」

   梁永案覺得這話有點兒怪怪的,但未予深究,酒會的時間快到,他要等珉珉換衣服。

   她只花十分鐘便準備好,梁永燊剛吃了一顆巧克力,打算翻閱最新雜誌,珉珉已經站在他面前。

   她穿一襲簡單的白裙子,已經令小梁眼前一亮。

   他緊張起來,搭訕問:「這枚式樣古典的胸針是令堂給你的嗎?」

   珉珉搖搖頭,「她什麼都沒有留下來,連一張照片都沒有。」

   梁永燊一怔,怎麼可能,說得突兀些,他要是今日去了,留下的書本簿籍都有十大籮筐,而他還是個年輕人。

   中年太大泰半已患上搜集狂,以他母親為例,香水一百瓶,鞋子五百雙,銀行保險箱五隻以上,衣櫥裡塞滿四季服裝,身外物多得匪夷所思,還不停地在增長中。

   珉珉說:「我們走吧。」

   禮堂人口用花鍾裝飾,清香撲鼻,不是每個人都可以辦這樣漂亮的結婚酒會呢!珉珉取過一杯橘子汁便向穿白紗的新娘子走過去。

   珉珉站在女主角旁邊,靜靜看著她與親友握手,言笑。

   過半晌,新娘轉過頭來,看見有人充滿關懷地注視她,不由得笑意濃濃,伸出手來。

   忽然之間她認出了這個少女。

   「吳珉珉,是你!」珉珉很高興,踏前一步,「意長,你結婚了。」

   莫意長看著這不速之客,一時手足無措,終於她伸出手臂與她擁抱,「吳珉珉,你好嗎?」

   珉珉笑說:「原諒我無禮,不請自來。」

   「不,無禮的是我。」

   莫意長把珉珉拉到一角,「你長高了,漂亮了。」百感交集,說不出話來。

   「意長,別後無恙乎,我有三車的話要同你說。」

   有人叫:「意長,意長。」

   是一個面貌端正的年輕人。

   珉珉直覺知道他便是新郎。

   她喜歡他那張開朗愉快的臉,他比邱進益更適合意長,珉珉由衷地祝賀她。

   意長問:「覺得他怎麼樣?」

   「好得不得了。」

   「婚後我們回澳洲去繼續學業。」

   「怎麼不見伯父伯母?」

   「他們離婚後各自又結婚了,不知道該怎麼出席。」

   珉珉也笑,「真沒想到中年人比我們更忙。」

   其實她還想問:邱進益呢?惠長呢?但這是人家大喜日子,怎麼開得出口。

   那邊又有人叫新娘子,意長非過去不可了,走之前用力握一握珉珉的手,珉珉看著她的背影,所有的新娘都似梔子花,她想。

   梁永燊找到了珉珉,「我想介紹母親給你見面。」

   珉珉抬起頭,「我要先走一步。」

   「我送你。」

   「不,我們明天見。」

   她急步走開,他想追上去,給他母親一把拉住,酒會人擠,三秒鐘已失卻珉珉影蹤。

   珉珉走到酒店大堂,鬆出一口氣。

   她挑了一張大沙發,窩下去,閉上雙眼。

   「吳珉珉。」

   她一怔。

   「你是吳珉珉,不是嗎?」

   她輕輕睜開眼睛,不知幾時,身邊已經多了一個人。

   她努力辨認他略帶憔悴的面孔。

   終於珉珉輕輕說:「邱進益,你是邱進益。」

   他苦澀地點頭,「你仍然記得我。」

   「你也來參加婚禮。」

   「不,我並沒有接到帖子,但我知道你會來,我特地來等你。」

   珉珉一怔,如果他真想找她,一早可往華英女校。

   邱進益看著她說:「你長大了。」

   珉珉微笑,「你也是。」

   「分手之後,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。」

   他的神情頗為異樣,珉珉警惕地站起來。

   「我不停地想,你究竟是誰?到昨天,才恍然大悟。」

   珉珉後退一步。

   「你是莫老先生口中的阿修羅。」

   珉珉不動聲色看著他。

   這時候梁永燊終於找了過來,「珉珉,你在這裡。」如釋重負。

   珉珉連忙握住他的手。

   邱進益看著她。輕輕再說一次:「阿秀娜,你長大了。」跟著他掉頭而去。

   梁永燊問:「此人是誰?」

   珉珉沒有回答。

   「我不知道你有英文名字,他叫你什麼,阿秀娜?」

   珉珉搖搖頭。

   梁永案笑說:「那是一個美麗的名字。」

   「不,」珉珉說,「它並不美麗。」

   「我送你回家,」梁永燊說,母親見不到你,頗為失望,還有,我不知道原來你認識新娘子。」

   珉珉再也沒有開口說話。

   當天晚上,她睡得很早。

   睡房外一陣擾攘,把她驚醒。

   她在床上坐起來,客廳中猶如舉行宴會,珉珉起碼聽見三四個不同的聲音。

   她拉開房門,走過走廊,看到父親與繼母正與她阿姨對峙。

   他們來幹什麼?

   只聽得陳曉非正怒道:「不,我不會放你進去,她已經睡了。」

   谷家華沙啞著喉嚨說:「多年來你守護著她如祭師守護神靈,曉非,你完全知道她的事。」

   「我不應保護她嗎?實際她除出我們已無其他親人。」

   珉珉忍不住出聲,「你們是為我爭論?」

   幾個大人驟然間靜下來。

   吳豫生急急說:「好,她起來了,問她吧!」

   珉珉問:「問我什麼,找我又為什麼?」

   谷家華走過來,把珉珉拉到房中,掩上門。

   裝扮一向整齊的繼母今夜頭臉與衣飾都算凌亂,但更亂的是她的心神,她一把抓住珉珉說:「開始的時候我們還算是朋友——」哭泣起來。

   珉珉靜靜看著她。

   「開門,開門。」陳曉非拍珉珉的房門。

   珉珉去啟門,問阿姨:「隨便誰告訴我這是怎麼一回事好不好?」

   「嬰兒病了。」

   「沒有看醫生嗎?」珉珉問。

   「熱度不退,有嚴重脫水現象,情況很壞,她非常擔心。」

   「啊,」珉珉不是不同情她,「但是我能做什麼?」

   陳曉非吁出一口氣,「她認為你有醫治的力量。」

   珉珉一聽,呆在那裡。

   洪俊德進來,聲音比較冷靜,「珉珉,你繼母認為你有超人的力量,因不悅她所為,降罪於她,如果你願意原諒她,她的孩子便能康復。」

   珉珉跌坐在沙發裡,無言以對。

   真虧得老好姨丈清心直說,否則啞謎不曉得要打到幾時去。

   「家華,」陳曉非說,「你回去吧,嬰兒已經在接受最妥善的護理,別想太多了。」

   谷家華搶前握住珉珉的手,「請幫助我。」

   珉珉忍不住說:「你是一個受過教育有智慧的女子……」

   吳豫生進來扶出哭泣的妻子。

   珉珉抬頭徵詢忠告:「我應該怎麼做?」

   洪俊德說:「安慰她,叫她回去休息。」

   「我連嬰兒的名字都不知道,而她滿心以為我詛咒他,其他女孩子也會遭遇誤會,但甚少會被人當作女巫。」

   「我知道,我知道。」

   洪俊德說:「她不肯走,她要你原諒她。」

   陳曉非說:「這完全是她內疚之故,她把珉珉關在門外,現在藉故前來贖罪。」

   洪俊德說:「我實在累了,想休息,珉珉,讓我們合作演一幕劇把她打發掉好不好?」

   珉珉苦笑:「你說如何便如何。」

   「你可相信我?」

   「百分之一百。」

   「好,跟我出去,聽我的指示說話。」

   谷家華的臉充滿愁苦,珉珉為之動容,她忽然想起她母親面孔,在她記憶中,亦一般可憐無助,珉珉心慈了。

   她蹲下來說:「回去吧,我弟弟一定會得痊癒。」

   「你應允?」

   「我當然應允。」

   她繼母的面部肌肉漸漸放鬆,表情漸漸祥和。

   「回去睡一覺,等待好消息。」

   吳豫生向女兒投去沉默而感激的一眼,扶起妻子離去。

   珉珉抹一抹額角的汗,坐下來。

   洪俊德稱讚她:「做得很好,毋需我提場,自創劇本。」

   珉珉說:「現在她真的相信我是邪惡的神靈了。」

   洪俊德說:「其實嬰兒一定會痊癒的。」

   珉珉脫口說:「當然會。」

   陳曉非問:「因為你保證?」

   「才不,醫學那麼發達,兒科病不難控制,不會有什麼危險,實是谷家華憂慮過度。」

   「如果是我的孩子,我也會那樣。」

   大家各自回房熄了燈。

   卻誰也睡不著,天都快亮了。

   陳曉非發覺珉珉抱膝坐在椅子裡沉思。

   她過去問:「你在幹什麼?」

   「我在運功保佑我弟弟。」珉珉笑。

   「沒有關係,他們現在也不會放火燒殺女巫了。」

   「你真心肯原諒他們?」

   「阿姨,我做夢看見母親。」

   「你不可能記得她,一切出於你的想像。」

   「你又記不記得她?」

   「我們並不在一起長大,童年過後,再次重逢,她已經訂婚,毫不諱言,我對吳豫生的好感比對姐姐更大,她們快發覺,因避嫌我們便不甚來往。」

   「你個覺得我們家悲劇特多?」

   「老實說,能有幾家人年年得心應手,萬事如意。」

   阿姨一貫以成熟的口吻來推搪珉珉玄之又玄的問題,非常成功。

   珉珉的弟弟隔了一個星期才脫離險境,那個令他痛苦的濾過性病毒終於受到控制,醫生說他在短期內可望痊癒。

   這個時候,谷家華神智清朗,自然不願歸功於珉珉,她再三向洪氏夫婦致歉。

   陳曉非笑說,「珉珉,你的神力生效了。」

   珉珉答:「誰叫他是我的弟弟。」

   洪俊德瞪妻子一眼:「夠了。」讓事情過去算了。

   第一年留學,珉珉回來四次。

   一有略長的假期,她就往回跑,梁永燊撥電話找她,往往只與錄音機打交道:「我已在回家途中……」

   珉珉念的是心理學。

   課本的記載使她目眩,根據心理學,記憶衰退,有兩個主要原因:遺忘,以及阻隔。遺忘對於醫治創傷有極大幫助,如果不去刺激該段回憶,它會得淡卻。

   但若干心理學家認為記憶不可能全部消失。

   珉珉為這個問題凝神。

   為什麼她不記得火災的起因?她在現場,她可沒忘卻其他的細節。

   心理阻隔通常受情緒影響,佛洛依德一九一四年著作日常生活之心理全本書都獻給這個問題:他乘火車時常過站,因為站名與他姐姐的名字相仿,他曾與她吵架,下意識要忘記不愉快事件,健忘受精神壓抑引致。

   珉珉同梁永燊說:「有些人性格具毀滅性,破壞破壞破壞,最後連自己都毀滅才作數。」

   梁永燊想了想,「應該說每個人的性格中都帶這一點點特色。」

   「多可怕!」

   梁永燊笑了,一見面她就同他說這樣的話,完全不像來度假的樣子。

   「年終考試每個學生都要寫一個報告,我已經找到題目。」

   梁永燊相當有興趣,「可以告訴我嗎?」

   「人類性情中的阿修羅情意結。」

   梁永燊一怔,「聽上去像博士論文。」

   「報告完成後我會給你過目。」

   梁永案笑,「我怕我看不懂。」

   「看不懂才高深。」珉珉笑。

   她彷彿比升學之前開朗,梁永燊覺得高興。

   他卻沒料到,吳珉珉的喜悅,與他無關。

   那完全是因為另外一個人的緣故,他叫翁文維,也是吳珉珉一年回來四次的原因。

   為著他,珉珉似忘卻過去十多年生活中一切的人與事,空氣像特別清新,陽光特別美好,巧克力特別香甜,即使早上抖開報紙,紙頭窸窸窣窣的聲音都特別清脆悅耳。

   與梁永燊或其他人在一起,都沒有這種感覺。

   她在一間書店認識翁君,年輕人時常這樣邂逅,珉珉卻不那麼想,她給這段偶遇添增無限色彩,幾乎沒堅持整間書店在剎那間轉為薔薇色。

   事實當然不是這樣,那天翁君為找資料跑了一個下午,已經十分疲倦,在異鄉的大學城附近人地生疏,找不到可安歇的咖啡室,他十分氣餒。

   一不小心一腳踢塌疊在地上的硬皮書,他喘一口氣,只得蹲在水門汀地板上靠綠色的日光燈光線來揀拾它們。

   「讓我幫你。」他聽得有人這樣說。

   他抬起頭來,看到少女烏亮的黑髮,晶瑩的皮膚,閃亮的眼睛,那可怕的慘綠燈光絲毫無損她的容貌,翁君心頭一寬,世上沒有什麼景象,比美貌健康的少女更加賞心悅目,他在心中讚歎一聲。

   那少女像聽到了他的心聲,嫣然一笑。

   地下室本來有點兒陰有點兒冷,翁君不知嘀咕了多久,此刻他渾忘此事,書本已經疊好,少女要離開了,他連忙說:「你可知道附近有什麼地方可以喝杯咖啡?」

   少女轉過頭來,「五分鐘的車程算不算附近?」

   他笑道:「太理想了。」

   他們是這樣認識的。

   等到喝完咖啡,少女與他在馬路分手,他抬起頭,看到暮色四合,才感覺到空間與時間的存在。

   翁文維沒有即時回家。

   他坐在地下鐵路其中一卡車廂裡,忘記下車,自一個終站乘到另外一個終站,耳畔充滿轟轟轟的聲響,一個鐘頭,兩個鐘頭過去,他什麼都沒有想,腦子裡也只有轟轟轟的聲響。

   終於他下了車,已經錯過晚飯時間。

   他住在唐人區一間舊屋的地下室裡,替他開門的,是他的未婚妻簡金卿。

   翁文維知道,他已回到現實的世界裡來。

   「你到什麼地方去了?」未婚妻滿臉不悅。

   簡金卿繃緊面孔已有多年,也難怪她毫無歡容,四年前他倆同時出發前來進修,一年後為著生活,她放棄學業到中華料理店做服務生,一手包攬未婚夫的學費,兩人的房租、電燈煤氣,食物與一切雜費。

   三年這樣的生活把面色紅潤性格活潑的少女訓練成一個壯志盡消,錙銖必計的女人。

   她犧牲得越大,翁文維越是怕她,漸漸兩人的關係由情侶變為主僕。

   本來一切已經過去,翁文維終於畢業,他們可以衣錦還鄉,同時簡金卿說:「現在輪到我唸書,你賺錢了,還有,明天就去買那件九百元的大衣。」她臉上已經透出一絲笑意。

   翁君心裡寬慰,四年債務用四年償還,八年之後,他們可以過身份平等的生活。

   可是今日,他碰到那個少女。

   他忽然聽得未婚妻問他:「你到什麼地方去了?」

   「我到書店去替老劉找一點兒資料。」

   「你幫老劉還幫不夠?」

   答應老劉的時候,他的確非常勉強,但是那天陽光好,心情也好,又有時間,市面五百多間書店,他偏偏要走到那一家去,而少女正在地牢裡,站在他隔壁。

   這樣的機會,到底占億分之幾?

   「你可要現在吃飯?」

   翁君知道那只不過是超級市場現賣冰凍的牧人餡餅或是漢堡牛肉。

   「我不餓。」他說。

   剛才在俄國茶室他已經進過小食。

   那少女介紹白汁鮭魚給他,他坦白地告訴她,他身邊只有十五塊錢,少女笑,叫他不用擔心。

   她的肌膚、眼睛、嘴唇、牙齒,都似會發出晶瑩的亮光來,他以迷路人看到林中仙子那樣的心情看著她,不相信世上還有那麼美好的東西等著他。

   翁文維迷惑地低下頭。

   簡金卿奇問:「你怎麼了,下個星期我們便可以離開這個冷酷可怕的城市,你反而發起楞來,別告訴我你不捨得這個地方。」

   冷酷?不不,美酒佳餚,輕柔音樂,悅耳細語,也都可以在這個骯髒的都會找到。

   「你找到資料沒有?」

   「找到。」

   「你雙手卻是空的。」

   「啊,給遺漏在地車裡了。」

   他有她的地址,少女並不住在宿舍裡,小公寓屬於她姨丈的投資,暫時做她行宮。

   第二天上午他去找她。

   公寓暖和光亮,屬於另外一個世界,大扇窗戶對牢公園,此刻一片鐵�蛈漶A湖上波連煙,宛如一幅水墨畫。

   少女用薄荷冰淇淋招待他。

   她不愛說話,他享受到平時奢侈的寧靜。

   他忽然願意失蹤,留在她那裡一輩子。

   翁文維卻沒有那樣做,他忍痛告別,回到自己家去,剛巧來得及聽到簡金卿發牢騷:「唉呀,還是不捨得,一想到是自己辛辛苦苦賺回來的錢,怎麼敢與之作對,花起來手軟,腳軟。」

   他忽然發話:「金錢的確重要,但也不必把它看成那麼大。」

   簡金卿詫異地回過頭來冷笑,「唷,聽聽誰在說話,大少爺,你出去賺賺看。」

   一件好事被她誇張成一出悲苦老套的文藝大悲劇,她一手建立的功德獨力又摧毀,他不明白她。

   她已經訂好飛機票。

   又故意十分刺耳地說:「這是我最後一次出錢。」

   他去向少女道別。

   少女明快地答應很快會回去看他。

   她並沒有食言,真的一有空便飛回去與他相聚。

   翁文維與簡金卿回到原居地並沒有同住,他們各自回到父母家中暫居。

   翁文維沒有令簡金卿失望,很快找到理想工作,安頓下來,煩燥不安的只是女方。

   他的母親說:「文維,簡金卿是不會放過你的。」

   做母親的接過那少女的長途電話,親眼看到年輕人一聽到對方的聲音,五官全部發出笑意,天地宇宙統共不存在也無所謂。

   翁文維說:「至多我也供她念四年書。」

   「她不會這樣同你算。」

   「再加複式利息好了。」

   「恐怕她還不甘心。」

   「那麼,」翁文維一半賭氣一半要表示決心,「我所有的,也不過是一條性命罷了。」

   要待翌年暑假,梁永燊才發覺有這麼一個人。

   那時候,翁君已經升了職,搬過家,一洗留學生的寒傖。

   珉珉親自為他們介紹,小梁覺得翁君已經盡佔上風。

   私底下梁永燊問珉珉:「你喜歡他?」

   珉珉點點頭。

   「他有什麼優點?」

   「他崇拜我。」

   梁永燊駭笑,「我的天,你不應因這樣的理由喜歡人。」

   「為什麼不,你從來不為我著迷,你只待我如好兄弟。」

   「友誼才是一切人際關係的最佳基礎。」

   珉珉用手蒙著雙耳,「我不要聽這種理論,梁永燊即使你不迷戀我也有別人那麼做。」

   梁永燊啼笑皆非。

   陳曉非身為阿姨,自然知道有這樣的事,便笑說:「加油啊,小梁!」

   梁永燊說:「阿姨幫幫我。」

   「不行,我不能干預任何人的感情生活。」

   梁永燊氣餒,「那麼我輸定了。」

   陳曉非笑,「拿出勇氣來,追求你的理想。」

   「翁某已經在做事,我還有一年才畢業,起碼輸了第一局。」

   「三盤兩勝。」

   「阿姨真可愛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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