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身上沾著穢物的濕衣服早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就被換下,取而代之是閻裂天寬大的黑色斗篷,想也知道是誰這麼「雞婆」幫她換衣服,雖然她一點都不感激他的「自動自發」,卻也沒有怪罪人家的道理,因為……她依稀彷彿還記得,她好像在那個大酷哥身上吐得淅瀝嘩啦,人家沒有向她要求洗衣費就已經夠仁慈了,怎麼還能不識好歹地責怪他「乘人之危」?
可是……想到他把她全身上下看得精光,她就忍不住一陣面紅耳赤,這事要傳出去,她以後怎麼做人哪?唉——她實在太傻了,要被帶到什麼地方都不知道,居然還有閒功夫煩惱將來的問題,她還是先想想怎麼「改造」那個怪異的男人比較實際。
「吃飯。」正當她想得出神,一個銀製托盤突然出現在面前,著實嚇了她好大一跳。
「你……嚇到我了。」魏舒雲拍撫急速跳動的心房,還不能適應他這「鬼鬼祟祟」的行為舉止。
閻裂天冷冷地看了她一眼,將托盤放在她身邊的甲板上,然後一言不發地轉向另一頭。他正專心地在測量太陽軌道、比對手中的航海圖、參照有些故障的羅盤,看樣子他們確實有一個航行目的。其他人則忙著修整遭暴風雨襲擊的船身,只有她一個人是閒閒沒事的。
原本想過去問他如何在茫茫大海中判定船隻所在的方向,但是那托盤上食物的氣味實在香得很,引得她垂涎欲滴、肚子一陣哀鳴,於是她當下決定先填填她可憐的、空無一物的胃,有什麼問題全留到待會兒再說。
一盤香味四溢的�@NB136�B奶油菠菜戒指面、一碗滑潤爽口的蛤蜊海鮮濃湯、兩個金黃鬆軟的特製小餐包、一整片肉質鮮嫩的冰島鱈魚排、一杯色澤晶瑩的百分之百純蘋果汁、加上一小盤鮮紅欲滴的帶梗櫻桃,哇塞!這頓早餐真不是普通豐盛,魏舒雲迫不及待地吃將起來。
嗯……有夠好吃!好吃到雖然吃不下,還是很想把它們全都塞進肚子裡。
「那個……閻先生,你吃飽沒?」說不定這是兩人份的早餐,她要是全吃掉,閻裂天也許會要求她吐出來歸還。
閻先生?她到現在還沒認出他來嗎?雖然他的確姓閻,但他比較喜歡她喊他「玄」,該死,她真的把他忘得一乾二淨了嗎?閻裂天的臉色黑到不能再黑,她那生疏的語氣徹底惹火了他。
看他不回話,魏舒雲理所當然認定這份早餐完全屬於她。「如果你不介意的話,我想把吃不完的東西留下來,等到中午再吃。」正打算端進艙房裡放著,誰知道馬上被閻裂天搶了過去。
「你要吃就說嘛!我又不會把所有東西霸著不讓你吃。」什麼跟什麼嘛!提供早餐的人雖然是他,但也沒必要這麼囂張吧?
搶過餐盤的閻裂天一言不發地轉向船舷邊,把所剩的食物連同湯匙、湯碗、叉子、碟子、玻璃杯、瓷盤全扔到海裡去。
「啊!你就算不讓我吃,也沒必要把東西全部倒掉吧?」好可惜哦!這個暴殄天物的傢伙,一定會遭天打雷劈的,想想可憐的非洲難民連吃頓飽都不可能,他居然把那麼美味可口的食物扔了,真讓人心痛啊!
他現在心情惡劣沒空理人,她喃喃的抱怨全不被當成一回事,閻裂天重新回到工作崗位上,繼續研究起航行方向,魏舒雲則由艙內搬了張躺椅出來,百般無聊地望著天空發呆。唉——到底他要帶她到什麼地方去?在這個無邊無際的大海中航行,同船的人又根本不想理她,接下來的時間要怎麼打發?啊!對了,船上又不是只有她和閻裂天兩個人,找那些正在敲敲打打的船員們聊天,就不會這麼無聊了。
「哈�@NFDC4�B,我是魏舒雲,有這個榮幸與你們成為朋友嗎?」她立刻進行友善的拜訪,試圖為此次航行增加一點樂趣。可惜自顧自說了半天,那些人卻連句話都不回,像群聾子一樣讓她嘗到前所未有的挫敗,自討沒趣的她,只好再次回到躺椅上發呆。
真的好奇怪,她一向非常有人緣,連玄那麼酷的人都和她聊得來,只有這個閻裂天及他的手下們對她始終一臉不耐煩,害她差點以為自己是跳蚤或老鼠之類人見人厭的臭蟲,真教人亂沒面子一把。問題到底是出在哪裡呢?雖然害他無法順利殺害時雨,不過據說她還有利用的價值,既然如此,不該對她好一點嗎?唉、唉、唉!不想了!愈想心情愈煩,只要她肯試,閻裂天總有一天會改變對她的態度,她又何必在這裡擔心些有的沒的?就不信憑著她無人能及的信心及毅力,不能爭取到閻裂天一丁點的友誼,凡事總要試過才曉得嘛!
不過他現在的心情好像不太愉快,她就暫時別去煩他,反正往後有的是機會,她又何必急於一時。也許她可以先觀察一陣子,得知他的喜惡之後再訂定交友計劃書,如此一來也可以收事半功倍之效,嗯,這個辦法聰明,就這樣辦吧!
遠遠的,她就看見一塊矗立在海平面的陸地,這就是他們的目的地嗎?
「閻先生,我們是不是要靠岸了啊?」雖然這艘船製作非常精巧,平常人恐怕一輩子都沒那個福分搭上一回,不過連續在海上駛了一星期,對於不曾離開陸地太久的人來說,覺得受不了是必然的,如果他們真要在這塊土地上落腳,她一定會高興地手舞足蹈。
「你能不能別再叫我閻先生?」閻裂天實在忍無可忍,她再繼續用這種生疏的稱謂,他的脾氣恐怕會一發不可收拾。
「不叫你閻先生要叫什麼?鬼先生嗎?基本上我覺得閻先生比較好耶,『鬼先生』聽起來像是在罵人似的。」魏舒雲調整安置在船頭的銅製望遠鏡,心不在焉地回答他。
「誰要你叫我鬼先生!」她總是有辦法激得他失去理智,這個該死的女人非但一點都看不出來他氣得快爆炸了,反而在一旁拚命扇風點火,真他媽的!
「好吧好吧,鬼王大人,小女子多有得罪,請您大人不計小人過,別和我計較了吧!」魏舒雲仍只放一半心思與他對談,這次帆船之旅說來是她第一次出國,實在很好奇上岸後會見到什麼樣的風光。
「該死的!我也沒要你喊我『鬼王』!」閻裂天開始慎重考慮乾脆把她敲昏,省得氣壞了自己找不到人理賠。
「你該不會……要我叫你……」她終於放開那架望遠鏡,表情嚴肅地看著那個一直不曾給過她好臉色的男人。
「什麼啦!快點給我說!」他的提示已經這麼明顯,她應該回憶起一年前對他的稱呼了吧?閻裂天心情緊張地直盯著她瞧。
「雖然我是被你帶到這裡來的『人質』,可是你如果硬逼我喊你『主人』,那就太過分了,我並不是生來當別人的奴隸,你最好明白這一點。」她是個沒什麼脾氣的人,但並不表示可以容忍別人對她的侮辱。
「你……誰又要你喊我主人了?」閻裂天怒極反笑,聲音更是輕柔地不可思議,但是他心底真正的情緒根本不是這麼回事,魏舒雲感受到了,神經也跟著緊繃起來,他的樣子看起來,好……好可怕!
「不……不然……你說嘛……我會照你的希望喊你。」人在惡勢力下,不得不低頭,她最好還是識相點,不要得罪這個陰沉古怪的男人。
「隨便你。」都到了這個地步,他也別指望她還記得一年多前的往事,徒惹氣受而已。
「要不然……我叫你『玄』好不好?」這不行那不行、問他也不說,真讓她覺得無所適從耶!
「你叫我……什麼?」閻裂天不自覺地提高嗓門,也許,她還記得他!
「玄是黑色,就像你給我的感覺。」這幾天相處下來,她發覺閻裂天比一年多前那個「玄」更適合這個名字,乾脆就把這個名字借他用好了。
「為什麼?」同樣一句話,在一年後的今天更讓他覺得震動,難道他真像她所說的,只有「黑」這個顏色可以代表嗎?不,在色彩基本元素裡,黑算不上「色彩」,黑是所有顏色沒有規律的摻雜、混合所製造出的視覺現象,他,真是這樣一個人嗎?
「其實這名字本來是另一個人的,如果你不喜歡就說一聲,還有麻煩你乾脆直接跟我講,省得讓我在這邊東猜西猜卻猜不出所以然來。」她實在很討厭這樣的情況,有話就大聲說,悶在心裡誰知道他在想些什麼啊!
「我是問你原因,並沒有說反對這個稱呼。」早在一年前他就想問了,只是一直覺得沒必要,但這次她是第二度為他取相同的名稱,他再也不能保持靜默了。
「為什麼啊……我覺得你和我認識的那個玄有某些地方、某些氣質很相似,感覺上陰鬱孤獨、不想讓別人探索內心的想法,好像拚了命想把自己融進黑夜裡,好像……一點都不需要別人的關懷似的。不過你放心,比起從前那個玄,你看起來帥多了,只要你別一天到晚面無表情,一定會有很多女人迷上你。」前面說的那些好像比較負面,為了不傷害他說不定很脆弱的心靈,她特地又補上一句讚美。
聽了她的說明,他不由得心下一驚,他一直以為自己隱藏得很好,一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,可以阻擋所有人偵視的眼光,沒想到早在一年前她就已經看透他……
等等,她說他比從前那個玄帥多了,可是他根本就是玄啊!這到底是怎麼回事?
「你說我比他帥?」他終於還是忍不住問了出口。
「是啊!玄蓄著滿臉絡腮鬍,眼睛是黑色的,體格看起來也比你瘦多了。」她很自然地回答問題,沒注意到他眼中複雜的神色。
原來如此啊!他倒忘了一年前為混進敵營、取得伊霍霍爾山嵐上的根據地,特地在眼球裡植入內置式角膜變色片,還把鬍子留長遮住大半的臉,至於身材方面,也是刻意讓自己變瘦的,難怪她不認得他,兩個人的模樣看起來差太多了嘛!
連日來陰鬱的心情在轉眼間煙消霧散,雖然表面上還是不動聲色,他的心裡可是樂翻天了!魏舒雲一直都沒有忘記一年多前那場意外的相遇,這讓他覺得自己的思念總算還有點代價,唉——他竟然笨到白白生了好幾天悶氣!知道她沒忘就好,他並不想刻意聲明自己的身份,如果將事情說出來,反倒是他欠了她人情債,到時候她若要求人身自由權,就算心不甘情不願也得放她走,何必說出來給自己找麻煩呢?
「你這個人真的很奇怪耶!正式的稱呼你不要,反而要我叫你別人的名字。」
她真的是愈來愈搞不懂他了,但是她可以看得出他的心情明顯好了許多,甚至可以說是她遇見他之後最好的狀態。
她這麼說難道是看出他的心情正好得不得了?不可能吧?他明明維持一貫的面無表情,照理說她不可能看出來的。
「算了,反正你高興就好。」根本別指望他會動動尊口與她聊天,相處的這些日子以來她早就習慣一個人唱獨腳戲,魏舒雲重新回到望遠鏡的鏡頭前,觀察那片愈來愈接近的陸地顯然比同他對話有趣多了。
她真的看出來了,如果是別人,他恐怕會忍不住大開殺戒,但是他卻反而很高興魏舒雲能夠覺察出他的喜怒哀樂,那感覺像是她很懂得他,而他也希望為她所瞭解。
「哇——玄,你看你看,岸上站了好多人喔!」透過望遠鏡,她看見港口邊站滿了身著黑灰色裝束的人,他們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,感覺上像是玩具兵。
不用她說也知道,帆船的行蹤應該早被巡邏人員發現,既然知道他要回來,不列隊歡迎怎麼行?
「玄,這個地方到底是哪裡啊?我們是不是發現了新大陸?」魏舒雲興沖沖地轉過頭去問她,看樣子這趟旅程比她想像中要有趣多了。
「這是我的島。」對他這個毫無幻想能力的人而言,魏舒雲的熱切讓他覺得很新鮮。
「你的島?哇塞,你居然還有島!可不可以介紹一下啊,我實在好奇斃了!」
而且看起來面積不小,因為她一直以為是塊陸地。
「面積一萬七千七百八十九平方公里,大約是台灣的一半,位於南太平洋上四面環海,四季變化不大,因為地底冷泉的影響,感覺上全年都是秋天。島的西半部是平原、東半部是丘陵,居民來自世界各地人種混雜,華語及英語是通行語言。」
他像是念教科書似地交代這個島的基本資料。
「名字呢?總得有個名字吧?」雖然閻裂天介紹的方式一點都不生動有趣,但是他肯開口她就該偷笑了。
「鬼島。」
「鬼島?我不喜歡這個名字。」魏舒雲皺了皺鼻子,這種命名方式真的很沒創意,自己住的地方取這種陰森森的怪名字,聽起來實在不怎麼舒服。
「如果讓你來命名,你會怎麼稱呼它?」閻裂天非但沒露出不悅的神色,反而還有縱容她的意思。
「可以嗎?真的可以嗎?」太不可思議了,這人是吃錯了什麼藥?非但沒有擺出一副死人臉,反而允許她為他的島重新命名。
「可以啊!」反正只是聽聽,又不一定照著她意思更改名稱。
「太棒了、太棒了!我要仔細想想看。」魏舒雲又回到望遠鏡前面,仔細觀察眼前這座島嶼的特徵,她一定要想個名實相符又意境唯美的好名字。「對了,就是晶瑩島!」
「金銀島?你八成童話故事看太多了。」他還以為她會取什麼聳動的名字哩,看來也不怎麼樣嘛!
「是晶瑩剔透的晶瑩島,從這個地方看過去,在大海與藍天之間那片青色山巒就像翡翠一樣的鮮綠,在太陽光的照射之下,彷彿還閃閃發光哩!感覺上就像撒了一層亮麗瑩透的寶石,真的好美!」她已經迫不及待想登上這個由她命名的島嶼,這時候她非常能夠體會在航海資訊不發達的中古世紀,為什麼會有這麼多航海家甘冒生命危險,離鄉背井去尋找另一塊夢想新天堂,這種感覺就像找到一處可以安身立命的伊甸園、可以拋卻世俗虛華的生活方式。
「你高興就好。」生平第一次,有人在他面前稱讚這座島,還沒上陸之前她對它存有莫大的好感,但是當她身處其中,還會這麼覺得嗎?
這座位於南太平洋上的海島,在西元十七世紀時被來自中國的航海家閻重恩發現,一次偶然的機會裡,他擄獲了一艘英國籍巨帆,將船上一名遠嫁美洲時巧遇暴風而迷途失航的皇室公主據為己有,這名有著灰色眼眸的公主天生驕傲,不屑與海盜頭子為伍,閻重恩卻無法自拔地愛上了她……
為討好公主,他開始齊集世界各地的建築師、工匠、藝術家,試圖建造一座足以媲美英國當地的城堡,並整合船隻、將軍隊訓練得有條不紊。島上的架構像極了一座大型莊園,城堡依山而建、地勢險要,周圍居住著務實的農家及擁有各種特長的工匠,閻重恩統整訓練有素的軍隊駐守在各個險要關口,隨時掌握各地形勢,就連偏遠地區都在他掌握之中,他是這座島上最高權力的統治者,公主則是島上的女主人。
原以為如此一來,公主就會接受他的感情,沒想到他的努力全是白費。憂鬱過度的公主,在生下閻重恩的孩子之後罹患重病撒手人寰,死前曾譏諷地對他說:這座島是深受詛咒的鬼島,永遠不會是她安身立命的所在。而這,就是「鬼島」之名的由來。
閻裂天操控著舵輪,漸漸接近那座天然峽谷形成的港灣,目的地即將抵達,他臉上輕鬆的表情早就斂了起來,換上那副莫測高深的冰冷面具。
望著他的側臉,魏舒雲忍不住輕歎一聲,雖然渴望接觸陸地,但在這一刻她卻希望這艘帆船仍在汪洋大海上孤獨地行駛著,她一點都不喜歡他臉上的神情,一點都不喜歡!